苏州北站向南行，位于相城区的南天成路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城市道路。
七年前，这条8.4公里的路段上，智能驾驶测试刚刚起步，当时道路两旁还是大片空地。
如今，同一条路两侧聚集了280多家企业，其中三家已成功在港交所上市。
每天，各类智能驾驶车辆在南天成路上频繁运行。
这里已发展为全国智能驾驶产业的标杆区域。
前两天，第八届智能驾驶大会暨2026环秀湖物理AI产业发展推介会，同样在此地隆重举行。
会上，相城区公布了三年行动计划：环秀湖物理AI关联产业总规模力争达到800亿元以上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该区域2025年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的产值仅为360亿元。
凭什么，他们敢于在三年内实现翻番？
凭什么，一条普通的城市道路，就能催生出一座“物理AI之城”？
01 真实世界的试验场
故事要从2018年初说起。
那年春天，苏州市相城区在北京举办了一场招商推介会，重点聚焦智能网联汽车领域。
台下人群中，有一位名叫曹旭东的年轻人。
他毕业于清华工程力学专业，曾在微软亚洲研究院从事人工智能研究多年。
当时，智能驾驶在大多数人眼中还是“空中楼阁”。
毕竟，2016年国家才首次发布智能网联汽车技术路线图。
曹旭东后来回忆那次会面时说：“可以预感到，相城会把相关领域的先进企业和高端人才都聚集起来，形成集聚效应，这是我们所需要的，也是我们被吸引到相城的原因。”
事情的发展速度，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。
2018年4月，智加科技的中国总部在此落地。
与此同时，曹旭东创办的智能驾驶科技企业魔门塔（Momenta）正式落户相城高铁新城片区。
这两家公司后来成为行业中的佼佼者。
魔门塔落户苏州高铁新城片区
真正引人注目的，是在一年后。
2019年4月，苏州市首批智能网联汽车路测牌照发放。
获得牌照的两家企业，Momenta和禾多科技，都位于相城区。
2019年，Momenta与禾多科技分别获得苏州智能网联道路测试牌照苏E2001试和苏E2002试
这意味着什么？
这意味着，无人车被允许合法驶上这座城市的道路。
在此之前，智能驾驶测试大多在封闭园区和封闭测试场进行：路线固定、社会车辆清空、障碍物可提前布置。
一旦将车辆放到城市道路上，变量瞬间涌入，复杂度呈几何级增长。
行人可能突然横穿，违章车辆可能逆行，公交车可能突然并线，路口的标线可能被施工围挡遮盖，雨雾天气和夜间光照更增加了难度。
更棘手的是，一旦发生剐蹭，责任如何认定、保险如何赔付、数据归谁管理，这些在社会既定规则中都没有现成答案。
苏州相城区发放的这批路测牌照，不仅是两张牌子，它要求算法开始为真实世界中的意外负责。
相城5G自动驾驶示范道路
相城并非全国最早开放道路测试的地区，但在那一批城市中，它确实走在了前列。
专注于干线物流领域的挚途科技，环境感知领域的图达通、承泰科技，软件算法领域的润芯微、吉咖智能，出行领域的T3出行、曹操出行、日产出行等知名企业，纷纷在相城区高铁新城布局落子。
每天，各类智能驾驶车辆在南天成路上频繁运行。
这包括集成了L4级自动驾驶技术的龙舟SPACE银色小巴，有1米多高的无人配送车，有自动驾驶的出租车，也有自动清扫的无人环卫车。
2020年，全国首批常态化运营的5G无人公交，就是从南天成路驶出的。
观光车、巡检车、路面检验车等多种车型的应用场景也不断推陈出新。
如果论经济实力，相城在苏州属于“总量偏小、位次靠后”，但近两年在智能和AI领域表现突出，发展步伐迅速。
相城的底气来自哪里？
02 敢为人先的探索者
不得不说，相城背后有一批敢于尝试的人。
回顾这8年来的智能驾驶大会，政策理念始终走在前列。
2018年10月，首届智能驾驶大会在南天成路旁开幕，是国内最早一批举办的智驾品牌盛会。
长三角智能驾驶产业示范区启动，专项产业政策同步发布，从核心要素、产业赋能、企业扶持三个方向提供支撑。
一脚踏上了风口，那年Momenta的估值突破10亿美元。
国内自动驾驶突然升温，资金追逐项目而来。
第二年，大会升级，成为长三角G60科创走廊智能驾驶产业会议。
1500多人到场，来自中国、美国、日本的研发团队齐聚一堂。
同期还举办了一场国际智能驾驶技术创新大赛，20多支队伍在真实道路上同台竞技。
第二届智能驾驶大会暨2019长三角G60科创走廊智能驾驶产业会议
政策先行，对后来行业走向起到了关键的铺垫作用。
就在第二届智能驾驶大会上，江苏省车联网先导区揭牌，属全省首批；8.4公里测试道路一期发布。
还有一份《相城区智能网联汽车示范应用指导意见（试行）》也公开发布，在全国都属于先行之举。
那份指导意见涉及的事项很细致，细致得不像个产业政策：能否载人，能否收费，撞了人谁负责。
你发现没有，企业不怕测试中出事，而是怕责任没有边界。
但从这开始，智驾测试企业都吃下了定心丸，产业界也就迎来了“寒武纪”时刻。
2020年，相城获评江苏省首个数字交通示范区。
全国首批常态化运营的5G无人公交、无人出租车，从这条路上驶出。
2022年时有人做过统计，仅5G无人公交，相城就开通了10条线路，超过20万人次乘坐过，累计运行了39万公里。
39万公里，绕地球接近十圈。
同年，Momenta成为中国智驾行业第一个“独角兽”规模企业。
2022年2月，搭载Momenta方案的第一辆量产车，上汽智己L7下线。
智己汽车在发布会上宣布高速高架NOA功能正式上线
车从流水线上下来的那一刻，性质就不同了。
之前所有的路测、数据、算法，都是成本；从这辆量产车开始，才叫生意。
一个集群开始生长出来。
03 从测试场到产业集群
2022年11月，相城给自己加码。
将全域489平方公里、1906公里道路，全部开放出来做测试、示范应用和示范运营。
同期开放高铁新城28.9平方公里、162公里，允许“主驾无人”。
按当时口径，这让苏州成为当时全国开放道路里程最长的城市。
一年后，第五届智驾大会上。
国内首个跨市、区两级体系的市级云控平台启用。
S17、G524、G312三条智能网联道路同时开通。
其中S17，是国内首条满足车路协同自动驾驶等级的全息感知智慧高速。
基础设施铺到这个程度，测试的考场开始真正长出产业集群。
首先，今年7月8日Momenta在港交所挂牌。
14家基石投资者认购了将近一半的发售股份。
GIC和富达国际各出资1亿美元，奔驰和比亚迪也在名单中。
招股书里有几组数字，值得细细品味。
许可收入占比，2023年3.1%，2024年22.1%，2025年40.1%。
毛利率，17.5%，49.0%，71.6%。
什么意思？
研发投入占比很高，收入规模持续扩大、软件授权占比上升、毛利率改善、经调整亏损收窄。
这组数要读懂，得先知道一个行话：定点。
车企决定在某个车型上用谁家的智驾方案，这叫定点。
定点之后是量产，量产之后才收许可费。
三年里，Momenta的累计定点从31款增长到180款，正式量产车型从8款到68款。到10月29日，累计量产规模已突破140万台，累计真实行驶里程200亿公里。
第一个10万台，用了约24个月；最近一个10万台，不到一个月。
车越多，回流的场景越多，模型迭代越快。
产业的拐点从来不在发布会上，而是藏在从定点到量产这条传送带上。
这还只是Momenta一家公司的表现，事实上在苏州高铁新城里有一整个产业集群正在生长。
曹操出行2021年将全国总部搬来。
如今曹操出行第二代Robotaxi在苏州、杭州、珠海、西安等6座城市运行，车队超过200辆。
第三代原生车型Eva Cab没有方向盘，也没有副驾，计划2027年量产。
就在前两天的智驾大会上，曹操出行CEO龚昕算了一笔账：
Robotaxi每公里成本，大约是有人驾驶的四成；远期行业毛利率能到45%。
图达通称，激光雷达累计交付突破100万台。
新芯航途的X7系列，量产8个月累计出货超过20万颗，搭载10款量产车型，拿到超过40款车型订单。
10月29日发布的X7 Ultra，大模型算力700 TOPS，基于量产智驾模型实测的NPU计算利用率达到98.7%。
基于双X7的L3、L4计算平台，也已拿到多个车型项目定点。
新芯航途正式发布大模型芯片X7 Ultra
2025年，相城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规模711亿元。
2026年，这个集群入选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，是相城第一个。
这一片现在有280多家企业、5000多名产业人才，本土企业参与或主导起草的国家、行业、团体标准有49项。
04 在物理世界背后
人工智能的边界，正在从屏幕之内，延伸到真实的物理世界。
通常，我们熟知的大语言模型（ChatGPT这类LLM），是通过学习语言符号的统计规律，预测下一个词元（token）来实现思考的。
它们擅长聊天和推理，但没有原生的物理、空间、因果动力学直觉。
而物理AI（Physical AI），是完整的闭环智能系统（不是单一模型），是用传感器看世界、用世界模型做预测规划、再通过电机/机械臂/车轮去真实世界执行动作，拿到反馈再修正，也就是【感知→模拟规划→行动→反馈】。
智能驾驶，正是物理AI最典型、最快落地的应用场景。
回看这一次智能驾驶大会，其背后是一个“三级传导链”。
10月中旬，江苏省数据局、省发改委、省科技厅、省工信厅四部门联合印发《江苏省物理AI与世界模型高质量数据集建设行动计划（2026—2028年）》：到2028年底，建成覆盖超100个重点场景的物理AI高质量数据集，面向世界模型前沿建成超10个具备因果一致性、时空连续性的数据集。
10月27日，第八届智能驾驶大会上，相城将这两件事落实成一份KPI。
《环秀湖物理AI产业三年行动计划（2027—2029年）》明确提到：到2029年末，物理AI关联产业规模突破800亿元，集聚上下游企业500家以上，新增各级独角兽及独角兽培育企业8到10家，集聚物理AI高层次人才1万名以上。
对照2025年超过360亿元的产值、280多家企业，这相当于三年再造一个自己。
到了末端，相城的具体打法也是清楚的。
相城规划了四层产业协同矩阵，具体说就是模型数据、算力基建、本体执行、融合创新。
其中模型层，Momenta的R7已经在量产车上运行。
R7做的事，说穿了是把真实里程变成训练场：先用真实数据学常识，再在仿真里生成长尾场景，用强化学习反复演练。
真实路测中很难碰到的极端情况，在仿真里可以低成本重复。
汤元科技发布Yootta WorldLoop虚实融合闭环训练系统。
面壁智能走的是另一条路，用一半参数实现同等智能，让模型能嵌入终端。
汤元还开源了500套房间的家居场景，在Hugging Face（开源平台）的物理AI趋势榜上冲到过第一。
数据层过去是相城最薄弱的一环，但这回站着柏川数据、智行众维、简智机器人。
据企业介绍，简智的开源具身数据集单月下载量突破百万，居全球开源具身数据集首位。
算力层来了基流科技的全国产高通量交换机、领益智造的AI服务器冷板、纵贯线热控的机器人液冷微系统。
而本体层则是那几张熟面孔：图达通、新芯航途、承泰科技、润芯微。
模型越大，车端越难装。
功耗、成本、可靠性三座大山压着，通用芯片很难将百亿、千亿参数塞进车里。
XHEART和Momenta的做法，是从模型需求倒推芯片架构，也就是“大模型定义芯片”。
四层凑齐，一个模型从训练、验证到装进机器，甚至不用出这条街。
整体来说，相城规划了四个赋能平台：算力、数据、测试、场景。
还布局了四类前沿场景：枢纽服务、工业场景、商业服务、车机融通。
其中最重要的一条，落在苏州北站。
2027年底，苏州北站综合枢纽与通苏嘉甬高铁同步投运，10台24线，站房17万平方米，远期一年发送旅客3352万人次。
但在物理AI的场景目标带动下，相城要将这里打造成全国高铁站城TOD具身智能第一样板。
但有了这些，够了吗？
2026年公开的MemoBench测试显示，哈佛、MIT、IBM等机构联合评估的10个主流世界生成模型，在“物体重现得分”上最高只有0.582，没到0.6（满分1），技术范式还远没有收敛。
也就是说，拔高标准看，物体离开视野后能否正确记住其状态变化，当前最先进模型集体不及格。
所以现实就是，物理AI还没有标准答案，也不会一蹴而就。
一个星期、一个月后，这套打法也许会再迭代。
11月6日，相城又要举办一次大会：2026苏州相城国际经贸恳谈周开幕式，主题“枢纽相城 智创未来”。
从给路，到给场景，所有铺垫已经到位。
剩下的，车得一辆一辆跑，问题得一个一个去发现、去解决。
这当然需要时间。
但苏州相城的动作，足够让人兴奋，让人期待，让人相信：
在这里，让我们看到未来的物理AI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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